■族谱里的祖宗
一块砖头就可以砸出一个姓氏。祖宗们
就躺在这本厚硬的族谱里,像一个没有领土的帝王
血管里弯曲着一个个妄想——
把天空变成后人心里的一个伤疤;再让羽毛都从姓氏里
长出飞翔的翅膀……史书里那些耀眼的名字
我们都还给了书本。黄帝,挥公们
看不出与我们的姓氏有什么关系。我只是
在族谱里找到了一页薄纸
——那里蜷曲着我和抚摸过我的亲人。像是书籍里
硬塞进去的一个插页,已与前后失去联系
孤单地挤在那里
那些相干或不相干的名字,都围着一个共同的姓氏,一起
在族谱里散步,一起呼吸阳光和空气
我怀疑曾祖就是拾到了一个姓氏,他之前的家族史
为什么没人记住?就像一棵大树
被遮蔽了的一个枝桠,在含混不清地伸展
蔓延……族谱里的祖宗与我们
仍然来历不明
■先人没有走远
先人踩着露水,比早晨起得还早。先人用身体
交给我们一部遗传学。逐页打开,血汁浸泡过的文字
借着草叶尖一颗滚动的露珠,把远处的时光
折射过来。像一抹夕阳的余晖,让我们温暖又不安——
先人没有走远
先人就盘踞在我们的身体里。先人通过我们的血管
传递着他们统治的欲望。我们的一个神情姿态
都不会与生俱来。先人没有走远
父亲的弹舌音,被弟弟和侄子们演绎得淋漓尽致
我和儿子的额头都挂着祖父的那撮恶眉毛……
我们的一次伤风感冒,都会记起先人遗落的一个咳嗽
先人没有走远。我们都是同一棵树上长出的叶子
只有姓氏在树干里长高变粗
■家族病史
其实,先人没有带走什么
而先人带来的一切你都无法拒绝。包括死亡和疾病
曾祖的死祖母一直耿耿于怀——
后晌去剃头,说笑间身子一沉便咽了气
没有半点弃世的征兆。才42岁
父亲一直相信自己能活过祖父的,可最终没有
祖父那种打雷不下雨的干咳
闪电一样让我们触目惊心。祖父不吃药打针也不信鬼神
居然固执地活到了70岁。可怜的父亲
还来不及变老就心衰了。病榻前,我和父亲探讨过他的病因——
根子肯定在先人那里。现在,我的头上长出了
父亲一样的白发;
我的血压在随祖父的咳嗽升高;我的心率
或许就踩着曾祖的节拍……我们的身体
成了先人的病历;一个家族病史
成了我们缅怀先人的理由
■曾祖
6岁就成了孤儿的曾祖说他父亲
只让他记住了这个我们至今仍在使用的姓氏
和白茫茫一片大水
至于曾曾祖的长相模样脾气秉性,我们
也只能从自己身上来考证
曾祖被人救起的水边叫杨西渚(zei)
杨西渚成了我们可以确认的祖籍老家
位于长江的一个支流的支流的支流也就是
一个河汊吧。据祖母说
父亲差点也出生在那里。我就不必说了
曾祖是有机会成为少爷的。尽管是别人家
曾祖说做少爷可以,我不改姓
这一直是我们引以为自豪的一件事,不然
我们可能姓杨,或者姓汪
所以,曾祖后来成了放牛娃
跟着大人学习农活,学习打渔捞虾
后来靠一船丝一排木还发了家。在别人
洞房花烛的年龄也娶妻生子;在别人
流离失所的年月
在渚边居然还盖起了上好的亮瓦房。最后
曾祖还是死在了别人的屋檐下。一场更大的水
把它的勤苦和智慧,都还给了先人
直到我们,仍是在来历不明的房子里出生
按说我是见过曾祖的,那是父亲拣回的几根白骨
说这是我们唯一能够确认的祖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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