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年以后,树东娶妻生子,留着一成不变的短发,住在见不到半分泥土的城市中央,过着按部步班的生活,无数的人和事,如过眼烟云,留不下任何印迹。
但他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,多年前,那个夏末的那个午后,支离破碎的阳光,灰色的篱笆,甚至锁上的锈迹也清晰可辨。他仿佛看到,另一个时空里,微缩后的一个树东,依然兴高采烈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。他知道,他要去哪里,他更知道,他是去找张四。
张四的家正对着一汪湾水,三间土坯房垂垂老矣,南墙下支撑着几根弯曲的木柱,使得它勉强能够幸存,房顶上碧绿着半尺高的草。
屋门上着锁,树东挺意外,这让他不由自主地骂了一句:操!
张四应该知道这是周末,更应该知道树东要找他。树东不甘心,抬腿跨进早已腐败,遥遥欲倒的灰色篱笆墙,利索地拧开那把貌似坚强的破锁。
屋里杂乱不堪,炕上满是油泥的被子叠也不叠,皱皱巴巴地窝成一堆,吃饭桌就摆在炕上,几只肥硕的绿头苍蝇,快乐地围着碗筷飞舞歌唱,脚下盆里盛满脏衣服。
通常情况下,张四在外面,特别是在苏静面前,从来穿得人五人六,但树东知道这是假象,他身上穿的准是最后一套干净衣服。这个秘密他偷着告诉过苏静,苏静听了居然一点也不惊讶,还嘻嘻地笑。亏她笑得出来,树东很气愤,说张四是脏猪,比吃屎的猪还脏!
当然,树东也清楚,这也不能全归罪于张四,只能怪他爹娘那两个短命鬼,他们要活着,这屋里肯定不是猪窝。可现在,酸、馊、骚、腥、臭拧成一股刺鼻的怪味,升腾弥漫在张四的猪窝里,树东的父亲,张木匠将其命名为“光棍儿味”。想到父亲,树东觉得张四闭门不见也不是情无可原。
前天,镇南街上,张木匠与张四走了个对面,张木匠想躲着张四走,便向街左边靠,张四仿佛猜中了他的想法,也向左边闪,恰好堵住了张木匠,张木匠又向街右靠,张四又向右闪。如是者三,张木匠生气了,他挥舞着手中寒光闪们的斧子,破口大骂:“张四你这个有人生没人养的小私孩子(极为恶毒的骂人方言,连读为‘小塞子’),想死言语声!”
张四像条狡猾的黄鼬,从张木匠的斧头下钻过去,嬉皮笑脸地把手指放进嘴里,“啾啾——”吹了几个响亮的口哨。张木匠向张四提出了严正警告,说你这个小私孩子往后别跟树东玩,你别把他也带成小流氓!“小流氓”这个词,像武林高手的点穴功,瞬间点住了张四,笑容来不及回收,别别扭扭地僵在脸上。
张木匠非常忌讳树东与张四在一起。
一个月前,学校开除张四的当天,在饭桌上,张木匠郑重地向树东宣布了禁令:往后你不能再去找张四了,他不是学生了,知道不知道?树东不说话,埋头吃饭。张木匠以为树东接受了他的旨意,说跟他能学好么?别人三年初中毕业,他念了五六年还没毕业呢,也不嫌害躁,不嫌丢人!你可要争口气,咱不说大专,就考个中专,最好是师范,上学也用不了多少钱,往后就能吃上公家饭,现在考中专的挤破脑袋,张四算个啥?啥也不算!
学校的“开除令”写在一张硕大的粉脸纸上,张四的罪状,满满地陈列其中上,留长头发、欺负同学、不敬师长之类,过于平凡,不提也罢。不过有几宗奇特的“罪”有必要交代。一是张四考试的问题。说到考试,人们立刻想到的是作弊,如果是这样,那算不得奇,这张四奇就奇在考试成绩老得第一,按道理,这应是好事,该表扬才对,如何算得上“罪”?但张四罪就罪在平时得第一,关键时刻,比如升学时,竟格也及不了!这让所有的老师都大为气恼,原本可作为榜样和模范的,竟如此不堪,起始以为临场发挥失误,学校免费让他再读,如是者三,老师们终于慨叹:朽木难雕,平素的第一怕是假的,作弊得来,虽然从未当场拿下,但这只能证明作弊手段之高,高到监考老师眼皮子底下也如入无人之境,简直无法可想了。另有一宗“罪”就是“偷”。张四倒从不偷钱,所偷的只有一种——食物。最为经典的莫过于偷吃食堂里的馒头,导致食堂大师傅以为招了耗子,但又奇怪耗子智商何以如此之高,偷吃竟连个馒头末也不剩,后来不知谁揭发了张四,成为开除他的直接导火索。当然,无师自通地学会“流氓哨”,也是罪状之一。当时在莫镇上,除了张四,谁还会这个?人们当然将电影电视上的流氓与张四之间划上了等号。最后,开除令中说,这样的学生,还能叫学生么?只能叫“小流氓”,学校里当然不能为“小流氓”提供座位,只能清理门户!换句话说,从今往后,张四任何事都与学校无关了。
树东认为这是学校预谋已久的,校长李大胖子早就看张四不顺眼了,欲除之而后快。对于这些罪状,作为爷们儿(通常情况下,树东把好朋友称为哥们儿,但张木匠和张四是五服上的兄弟,论辈份,树东管他还叫声叔哩),树东有不同看法,这些事,比如扎某个老师的车胎,他也想干,不过,有贼心没贼胆,但张四付诸实施了,勇气实在可嘉。而且,张四作案手段花样翻新,极富想像力,败露的次数,实属冰山一角,这让树东尤为佩服。当然,即使如此,树东仍然不认为张四罪恶昭彰,因为有一点非常重要,那就是张四每次作案都是并非无缘无故。比方说,他家的那只芦花鸡的非正常死亡。
张木匠路遇张四那天,傍晚时分,家里便死掉了一只芦花鸡。炖熟以后,张木匠叹口气,说树东,你给张四盛几块去吧,再怎么说也是咱张家的种儿啊。这话让树东听了感到无比温暖。但张四面对鸡肉居然不领情,颇有点义士不食嗟来之食的架势,但毕竟张四不是义士。树东说你不吃,我就端回去了。张四忙拿起筷子,说行啦,我吃我吃,就给你这大侄子个面子,要你爹送来,我才不吃呢!他边吃边挤眉弄眼地笑。树东看得出来,这笑后面有内容。果然,没等他问,张四先招了,说你家这鸡我盯了好长时间啦,要不是你爹今天骂我,我还下不了狠心哩!树东恍然大悟,这才明白,芦花鸡活得好好的,何以在今天死于非命,张四是元凶无疑了。“关键是我算准了,你爸爸炖了准给我送一碗,他觉得亏欠我,嘿嘿……”“嘿嘿”是张四的标准笑声,被张木匠评价为“皮笑肉不笑”,“不笑就不像好人,一笑更不像好人!”
2、
树东今天找张四,主要为了学吹口哨,也就是莫镇人定义的“流氓哨”。但张四竟不在家,这让树东挺不高兴。篱笆墙下生着三五株向日葵,看那东倒西歪的长相,就知道并不刻意栽种的,不定什么时候吃瓜子不慎遗落而生。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,树东果断地扭断了其中两株的脖子,雁过留声,他要让张四知道,他树东曾经来过。
这之前,树东苦练响指。
花掉差不多半月工夫,树东才学会打响指,准确点儿说,只学会了打响指的姿势,就这,手指肚还捻得脱了层皮,手腕直抽筋,笔也拿不稳了,英语老师毫不客气地评判树东的作业:不如尿得好!但至于“响”,仍然差得远,树东十分丧气。张四说你的响指一点也不响,连我的屁也比不上,说着他一抬屁股,竟真的放了一个奇臭无比的响屁。树东和苏静完全没有料到,同时跳开去。树东说操,你的屁可真及时,你平常是不是想吃就吃?苏静捂着嘴乐得前仰后合,说真比你的响指还响呢!苏静这一笑简直就是在树东伤口上撒了把盐面,树东说,你还笑,你笑吧,越笑越像傻B啦!
苏静是莫镇最大的官儿——苏镇长的女儿,也是最漂亮最与众不同的女孩。她有的衣服别的女孩从来没有;她的皮肤从来白皙清爽,没有半点油泥;她的头发从不扎成毫无特点的马尾巴,也从不剪成俗不可耐的齐耳“娘们儿头”,而是披散开,额前别上十分洋气的蓝色,有时是粉色的发卡;她的身上从来飘散着肥皂的清香,树东喜欢这种味道,比张四身上的那股怪味要强得多,不过苏静从不嫌弃浑身怪味的张四,这让树东心里很不舒服。
苏镇长能管得了全莫镇人,惟独管不了女儿,这是莫镇公开的秘密。作为一镇之长,不能阻止苏静与张四的来往,就是证据。起始,苏镇长还挺欣赏,认为苏静老带吃的给那个张四,显示了女孩子的善良,还一度有过支持的表示,主动提醒苏静,上学时要带上家里吃不了的剩饭剩菜,但当流言四起时,他发现小屁孩心思远在他意料之外。他立即采取了围剿措施,限制苏静的行动自由,但他毕竟是镇长,不是职业间谍,百密也总有一疏,何况他还做不到“百密”。更何况,苏静比张四退学还要早,与他周旋的时间有的是。
3、
树东那句“越笑越像傻B”激怒了苏静。她猛地冲过来,扭住树东的胳膊,说你说谁?树东没提防,被苏静摁成了大虾,挣扎再三仍无法摆脱,脸很快憋得通红。他咆哮着说放开我!你放不放手?苏静对他的威胁不以为意,说你先告诉我,你说谁?灵机一动,树东猛地在苏静脚上跺了一脚。苏静“啊”地尖叫一声,接着蹲下身去,头埋在两腿间,久久不动。张四忙上前劝解,说疼么?树东你踹得也太狠了。树东有点心虚地嘟囔了一句,说我没使多大劲儿。瞅着苏静半天没有动,树东也开始发毛,说要不,你还下来吧!说着他伸出了脚。苏静突然跳起来,说真的?虽然眼角还挂着一颗泪,但脸上已是阳光灿烂。树东有点后悔,但并没有把腿缩回去。苏静抬起了脚,说你让我踹的啊!树东咬了咬牙,闭上眼,他希望张四能够出面制止,但张四并不说话,在旁边幸灾乐祸吹起了口哨,尖利的哨间穿透了西天的夕阳。
苏静只是作了个架势,她把脚轻轻放下,说谁稀罕踹你,连个响指都打不响。打不响响指,连被踹一脚的资格都失去了,这让树东十分沮丧。他急扯白脸地分辩说,打不了响指是因为我手指头细,不信你看,你看看。树东把手伸到苏静面前,苏静却不看,侧着耳朵听张四的口哨,一脸神往地说,行了行了,你听听,张四的口哨多好听。树东说我也能吹口哨,他学着张四的样子把指头放进嘴里,但除了几滴口水,吹出来的就只有几口气而已。响指不响,口哨也吹不出来,树东觉得颜面扫地。吹口哨一定有诀窍,他决定拜张四为师。
但,张四竟躲着他,这让树东心里有种被轻视的失落。
4、
街上,一位名叫叶倩文的名星,至少在四个喇叭里高唱“潇洒走一回”,但进度不一,有的才唱第一句,有的已到了尾声,但无一例外,声音高亢而噪杂。这一幕,在许多年以后,仍然时常出现在树东的梦里。路上没脚脖的浮土晒得火热,走上去扑哧扑哧直响,然后飘起到腿肚子,远远望去,树东屁股后面追随着一股烟雾。就这样,树东一溜烟地去找苏静。
树东认为自己一点儿也潇洒不起来,他只会在张木匠的高压政策下读书,只会做那些老师挖空心思编出的缺德题,不会吹流氓哨,连个响指也打不响,这让他很窝囊,悲从中来,充满忧伤。如此想来,他确实应该崇拜张四。满街的“潇洒走一回”,更加深了这种崇拜。树东知道,张四早已对“潇洒走一回”不屑一顾了,他现在唱的是“一生何求”,而且,用的是粤语。“一生何求”就是“哑僧货寇”。他还知道,苏静就爱听张四唱“哑僧货寇”,苏静还爱跟张四合唱“滚滚红尘”,他们一定把自个儿当成男主角和女主角了,这就不是简单的崇拜不崇拜的问题了。所以,他要试着努力,向张四看齐。
政府大院的最后那排房子,就是镇长家。月亮门的墙根下挤出一株繁密家槐,虽不粗壮,但树冠硕大繁密。树下,苏静穿着水红的短袖衫,纯白的短裤,坐在小马扎上,织网。莫镇上的女孩子,退学后出嫁前,一般都在家织网,那种白色的丝,被她们手中翻飞的梭织成一张张网,然后运到海边,成为鱼儿们的杀手。
但树东吃惊的是,苏静,虽然退了学,也没有嫁人,但毕竟是镇长的女儿嘛。于是他说,苏静,你怎么也织网,你们家还缺钱么?
苏静很专注,头也不抬,说怎么啦,不缺钱就不能织?树东想起,他来的目的并不是跟苏静探讨织网问题,就问,你知不知道张四去哪里了?苏静说我凭什么知道。树东蹲下身子,说他不是跟你挺好么。苏静说好也不知道,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子。树东说他肚子里没有虫子,只有臭屁。
苏静哈哈大笑,手中的梭掉在了地上,说他的屁比你的吹得口哨还响。树东后悔不该提这个话题,讪讪地嘿嘿了两声,说你不用笑,我会吹得比他响。那你吹一个我听听。树东把指头放进嘴里,但仍然是几滴口水和几口气而已。树东撒谎说,我吹响过,昨天就响了,比张四吹得还响,不过今天我中午没吃饱,没有力气吹——哎,你到底知不知道张四去了哪里?
从苏静那里,树东并没有得知张四的去向,并且又受到了奚落,他因此颇感郁闷。路上,他把手指恶狠狠地塞进嘴里,“呋呋”地边吹边走,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落下来,他感到阵阵眩晕,腿肚子发软,身子也开始打晃,他觉得快要晕倒了,他感到莫名的伤感,他的眼泪瞬间滑落下来,流到嘴角,很难辨清哪是口水,哪是泪水。
5、
干燥而少雨的夏天快要过去了,张四像湾里那汪水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刚开始,对张四的失踪,莫镇人还是表达了一定程度上的关心,比如张木匠,他是这样说的:咦?街上听不到流氓哨了?耳朵根子真清静了!李木匠、徐木匠也均说过类似的话,除却这些不太上档次的普通群众,作为莫镇精英人士代表的苏镇长,看着日益沉默寡言的女儿,也暗暗地松了口气。
这种关注飞快地被遗忘所抹平,张四像一个谁也不愿提及的秘密,被深深掩埋了,腐败掉了,没人想知道他的去向。
树东倒一直惦记着他,没有张四,他永远将学不会“流氓哨”,在苏静面前也将永远抬不起头来,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是潇洒。
莫镇,像哭累了的孩子般,沉沉睡去。
就在这个夜晚,莫镇响起了久违的尖锐的口哨音,听上去比白天更为清晰,传播得也更为悠远,搅得几只多事的狗汪汪地叫。这哨音对树东来说如此亲切,让他立刻从朦胧状态清醒过来,变得精神抖擞,那份惊喜像烟鬼进了烟草公司的仓库。没错,是张四,除却他,莫镇又有谁能吹这“流氓哨”呢?张木匠被人拉去喝酒了,能够自己走回家那就是万幸了。
树东放心大胆地出了家门。
张四穿着件小花褂,手上攥着个哈蟆镜,走在树东前面,树东紧紧跟随,谁也不说话,默默地步量着莫镇街已然凉却的浮土。借着街上仅有几缕灯光,树东发现张四变瘦了,也变黑了。张四带领树东,来到莫镇中学食堂的后窗,里面的插销早被张四搞掉了。张四让树东望风,熟练地打开窗户,转回头低声问树东,你饿么?饿我就多拿俩。见树东摇头,张四不再多说话,麻利地钻进了窗户。过了差不多两顿饭工夫,张四还没出来,除了“啪嗒”一声脆响,再无声息。
树东和张四当然不知道,食堂里的格局,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使得张四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轻车熟路就能找到馒头。张四爬出来了,他的左手上拿着一个腌萝卜,右手没有树东想像中的馒头或者包子,却粘了一件半圆形的东西,等看清楚了,树东不由得叫起来,“老鼠夹子!”张四踢了树东一脚,说你瞎叫唤什么,快走!两人迅速逃离了作案现场,来到安全地带,树东帮着把夹子撬开了,从始至终,张四没说过半句疼。完了,张四恨恨地说,李大胖子,准是他干的,有仇不报非君子。树东小心地问,你要是饿,问他们要个馒头不行?要?张四不屑一顾地嘁了一声,说他们就等着我去要呢,我不会遂了他们愿的,那我不成了要饭的了?可是就这根腌萝卜你也吃不饱呀!没法了,这是五块钱,你去小铺买给我买瓶肉罐头吧,我不能去,我要去,他们就不收我的钱了。
6、
张四去推了一个夏天的砖坯,在百里之外一座窑厂。夏天,日头足,窑厂因此要备下大量的砖坯,待晒干后,入秋开始烧制。树东颇感震惊,大人们说起过这活儿,壮劳力也得掂量掂量,砖坯刚从砖机上下来,可比不得刚从窑炉里出来,沉得很,每块都有三斤多,推上差不多二里地才到晾晒场,再说一块砖才给一分钱,要挣一百就得推上一万块。嘿嘿,张四笑了,没错,我推了五万块砖!五万块砖?那就是五百块钱!听着张四轻松的口气,树东肃然起敬,五百,那可真是笔巨款啊。
肉罐头就着腌萝卜,眨眼工夫就风卷残云了。打着饱嗝,张四问树东,你回去晚了没事吧?得到确定的回答,张四嘿嘿了两声,说一会儿我让你听出好戏。
已经夏末,午夜平添了两分凉。四下里,有了抛头露声的虫儿,高低长短地吟唱。
树东有些许紧张,些许激动,又有些许兴奋,怀里像揣了个兔子,轻声轻脚地跟在张四身后,转到了学校西侧那排砖房后面。他知道,这是校长李大胖子的家,但他不知道,张四要干什么。
张四从西墙根竖起数了十层砖,然后向里数,横数到第二十块。然后,他转身示意树东万不能出声,接着像摸脉般小心,一点儿一点儿,将一块砖抠了出来。如果不是手捂着嘴,树东定能惊得叫出声来。这墙是二四墙,就有一砖厚,抽出这块砖,墙上便有了个小长方形的洞。树东分明看到了里面的碎花墙围子,没错,他去过李大胖子家,这应该床头所在。张四手上忽然多了个四四方方,巴掌大小的物件,他溜到旁边,“咔”地按了一下,物件上的一个红灯亮起来,他把这物件小心地放进了洞里。
屋里昏暗的灯光消失了,那床响起了痛苦地“吱吱”叫了几声,想必李大胖子跟老婆上了床,接着是两人的对话,虽然声音低,但透过那个洞,树东和张四听得一清二楚:
“老李,我们干一家伙吧,行不行?”这是李大胖子的老婆,一位长着水蛇腰丹凤眼的女人。
“我今儿挺累,不行,改天吧!”没错,这是李大胖子。
树东不明白,他们要干什么,要打架么?打架,树东见惯了,可没见过如此彬彬有礼的,不愧是当老师的。老师平时教导他们不准打架,看来他们私下里也不老实。树东心中立刻充满了掌握某种秘密的小小的快乐。
“不行,我摸摸,摸摸!看硬不硬!”蛇腰女人不依不饶。
“真不行,我真不行,你又不是不知道!”李大胖子很不满。
树东满心疑惑,“摸摸”,摸什么呢?拳头?李大胖子平时揍起他们来,拳头瓷实得很,没有不怕的,连张四也怵三分。
“你还真行,软得和面条一样,改天还不也是面条?”女人说。
“你装什么骚呀,跟那个姓苏的搞得嫌不够,还来气我!”李大胖子有些恼火了。
“我跟姓苏的就搞了,怎么了,你到大街上扬名去,老娘不怕这个,要不我去!”女人理直气壮,“我为吗搞?我不搞,就跟着你守活寡,我不搞,就凭你这个**样,还想当校长!”
李大胖子不断地求饶,低声下气地说,“求求你,你是我亲娘不行?给我留点面子,行不行啊!”
那床吱吱响过几声,便是无边的静默了。
7、
树东如坠云里雾里,开始那几句对话,他还能给出令自己相信的解释,后面这些,特别是李大胖子要将老婆提升到亲娘的地位,他无论如何也参不透了。不过,他隐隐约约地听得出来,这事跟苏静的爸爸能扯上关系,因为整个莫镇,除了镇长,没有人姓苏,而且,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
洞里那物件,突然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这声响虽然微小,但在树东听来,却如晴天霹雳,震得脑子也要裂开了。里面的蛇腰女人听到了,说,哎,老李,你听这是吗声儿?李大胖子没好气地说,老鼠呗,这屋里招了老鼠。
树东那快跳出嗓子眼儿的心,这才缓缓重返原位。
将砖复了原样,张四与树东飞奔而去。
他们没有走大路,而是抄了小路、岔路,越过了阳沟、小桥,草棵上的水珠溅起来,膝盖以下精湿。
确信进入了安全地带,张四高兴得手舞足蹈,“嘿嘿、嘿嘿嘿、嘿嘿……”笑个不停。笑罢,张四拿出了那物件,摆弄了一会儿,接着“咔”地一按,寂静的四野里,忽然响起蛇腰女人的声音来:“老李,我们干一家伙吧,行不行?”……
树东头发倒竖,转身欲逃,但见张四稳如泰山,这才稍稍安神,仍低头四下里寻找,看那女人藏于何处。张四晃晃手中的物件,说在这里,这是随身听,就是录音机!录音机?树东头一次见如此小巧的录音机,稀罕不已。录音机并不能完全转移树东的注意力,他满脑子的问号仍待化解,但张四却卖起了关子,他说大侄子,这事儿你别问了,问了没好。
8、
按照张四的指导,将舌尖压在指头上,树东偷偷地练了整整三天,但仍然没有吹出一声像模像样的“流氓哨”,他甚至怀疑,张四是否有所保留,没有实心实意地教他。
得知这个结果,张四也觉得奇怪了,他说你把嘴张口。树东张嘴,张四凑上前,马上又把头摆向一边,说你吃蒜了?树东很不好意思,斜了一眼站在树下的苏静。苏静恰好走神,被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吸引,没听到。张四皱着眉,里里外外地相看了一番,说我知道原因了,你长了一颗虎牙,有它支着,跑气,能吹响才怪。
无药可救了,树东陷入深深的绝望。也有办法,张四沉思一会儿,接着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,说你张开口嘴,闭上眼,忍一下。树东当下明白了他的意图,兔子样跳开去,说我想想再说吧。
旁边的苏静笑了,说你没听人家唱么,这点痛算什么!这都忍不了,嘁!
树东犹豫了一下,就算苏静笑他,也终于没能狠下心来。说我再试试,也许不敲掉这颗牙我也能吹响的。
那个随身听是张四送给苏静的礼物,还有一套琼瑶小说。苏静欢天喜地,当着树东,竟亲了一下张四的脸。有钱真好,树东大为叹服,他向苏静保证,说等我挣了钱,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,这么两样东西,你也值当的。苏静说好啊好啊,要不要我先亲你一个付个定钱。树东脸红了,嘴上却毫不示弱,说那倒不用,你记着账罢。
他们约定晚上去莫河里游泳。
之前,树东从没有过和女孩子游泳的经历,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苏静那饱满的身躯,她浮在水里,会是什么样子?她会凫水么?以至整个下午,树东不断地在座位上扭屁股,面对老师答非所问。
9、
月光下的莫河,像条银色的腰带,蜿蜒伸展而去,远远地,湿润的风里便裹夹来丝丝缕缕的腥气。此时的玉米已经吐红缨了,林林总总,使得整个大地丰满得像待产的孕妇。
那时的莫河,清澈而透明,树东对它熟悉得就像自己的身体。
虽然月光很好,但确然比不上晴天白日,周遭的红茎条、杂草、矮树,显得鬼鬼崇崇。约好的那株柳树下,树东等得不耐烦了,张四才赶到,但没有带来苏静,只是告诉树下的树东,叫他先下水,“我去找苏静,一会儿回来,你听我的哨子吧!”
精瘦的张四,摇摇摆摆地钻进了岸边的玉米地,树东怅怅然地脱掉衣服,一头扎进水里,立刻有鱼儿围上来,它们没有丝毫的胆怯,反而放肆地吸啄着树东的皮肤,痒痒的,树东气恼地扎了一个猛子,水面上溅起了一朵大水花,然后归入平静,他已经潜入了水底。来来回回游了几趟,树东感觉有点累,于是他肚皮朝天,轻轻地漂在了水面。突然,岸边的玉米地里接连传来几声“咔咔咔”的脆响,树东马上就知道,这是被折断的玉米杆发出的惨叫,但由于响声比较弱,树东没来得及辨明声音的来源,“咔咔”声便消失了。树东立即紧张起来,难道有人在偷玉米?但此时的玉米籽粒尚未壮满,偷去顶多吃个鲜,不过是谁会舍近求远跑来莫河边偷呢?正在树东懵懂不知所以之际,更大的声响传了过来,“啊!”虽然仅有一声,但树东听得分明,这是人的尖叫,还是女人的尖叫。
多少年后,树东再次回味那声尖叫,才觉得叫声里并没有恐惧,一点也没有,相反,却丰盈着幸福和快乐,仿佛在春风中无忧无虑地奔跑,在蓝天白云中自由自在地遨游。
她是谁?她怎么了?她为什么要如此尖叫?有人劫道?有人图财害命?树东漂在水上,一动也不敢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觉得应该尽快离开这里,于是慌忙地游到岸边,七手八脚地穿好衣服。这时张四却鬼一样地从玉米钻了出来,身后跟着苏静。树东吓了一跳,见是他们,才稳下心神,说你们听到有人在叫了吗?张四和苏静一齐摇头。树东说不可能吧?你们一定能听到的,就在刚才,真怪啊,那人只叫了一声。苏静嘻嘻地笑,说你一定是听魔障了,哪有人叫,我们一路没有听到任何人在叫。她的话让树东开始怀疑自己,说真是我听魔了?张四吹了声口哨,然后,说,一定是。树东说不管怎么着,我要回家了。张四和苏静也似乎并没有反对他的提议,他们似乎忘了此行的目的是游泳,他们说,好吧,我们回去吧。
树东发现苏静与平时不太一样,她的脚步很轻,那不是在走,是在跳跃,像麻雀似地轻巧,但张四却显得若有所思,一路也再也没吹他的“流氓哨”。
第二天,有人站在房顶上骂街,说他家的玉米被人毁掉了几十棵,它们全部铺倒在地,像张圆圆的大床。
10、
冬天不由分说地到来了。玉米秸被刨掉,进入了村庄,它们或者聚成垛,或者围在房前屋后,阳光像把巨大的针筒,抽血一样抽掉了它们的水份,把它们变得又干又轻。
大地重新变得瘦峭了,北风开始横行霸道。
这个冬天,两个惊天的新闻迅速流传,成为冬闲的莫镇人耐嚼的话题。一个是镇长的女儿竟然怀孕了!另一个是镇长居然跟李校长的女人有一腿!无论哪一个,在莫镇均属史无前例。第一个新闻,是镇长女儿突然隆起的肚皮传播的。镇长暴跳如雷,将大肚子的女儿绑在椅子上,狠命地抽打,试图找出那个坏蛋,但他想不到,貌似柔弱的女儿铁嘴钢牙,半字也不吐。第二个新闻的传播,是因为莫镇出现了许多盘磁带,镇长在第一时间里叫派出所将磁带收缴一空。这两个新闻在莫镇人嘴上不停地演绎,版本众多,而且内容日渐丰富,甚至开始有人将它们互相交织在一起。
谁都不能低估莫镇派出所的办案能力,他们传讯了树东,简单地问了他几个问题。树东记得每一个问题都与张四有关,比如“张四是不是和苏静关系很好?”“你经常看到他们在一起吗?”“张四是不是因为偷东西而被开除的?”树东被要求回答是,或者不是。
面对威严的大檐帽,树东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,他说不出话了,只是摇头或者点头,当张木匠拉着他走出派出所时,他哭了。
树东预感到张四要出事,但他怎么也想不到,他的话就是证据。他可以当面向张四发誓,他并没有说任何关于张四的坏话,他一直想当面向张四解释,但他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。
张四并没有被抓走。
派出所要采取措施的前天夜里,莫镇起了一场大火,莫镇人好多年没有见过如此大的火了。在北风的助力下,张四家那三间坯房,从莫镇永远地抹掉了。事前,有人曾看到,张四将干燥的玉米秸,里三层外三层地堆砌在房子四周。
除了一口变形的铁锅,人们在灰烬里什么都没找到,人们说这么大的火,别说一个张四,八个也要变成灰了。
11、
树东不相信这个事实,他坚持认为,张四逃脱了,他肯定能够逃脱,但树东不想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,因为张四是他心目中最好的“爷们儿”,他也坚信,张四也把他当成最好的“爷们儿”。
树东再见到苏静的时候,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她整个人变了形,面色苍白。他和她打招呼,她半天才反应过来,但她的反应却是:你是谁?
她不认识他了!她怎么能不认识他呢?这让树东更加难过。
在失去了一颗虎牙之后,树东终于学会了“流氓哨”。看着地上那颗断牙,树东哭了,他心里明白,他的眼泪并不是因为那些血和痛。
当莫镇上重新响起“流氓哨”时,人们曾以为张四重新复活了,但最终确定,并非闹鬼,而是树东。人们说,看吧,跟着流氓就学流氓!人们说,看吧,他将是莫镇第二个流氓。
张木匠手持利斧,说你要是答应,往后再也不吹这玩意儿了,我就不剁。此刻的树东,将一根手指伸在案板上,咬着牙,纹丝不动。张木匠带着哭声,说孩子,听你爹的吧,忘了这玩意儿,行不行?!树东闭上了眼。
斧子闪着寒光,那充满杀气的凉风掠过树东的脸。闷闷的一声“砰”,没有预料中钻心的疼痛,树东缓缓睁开了眼,他惊呆了,他的面前是张木匠血淋淋的手!他剁掉了自己的一截手指!
树东17岁那年,与“流氓哨”彻底决裂。
12、
在一个夜晚,一座城市,一个堂皇的小区里,一名叫树东的男人,躲在家里看电视。他看到一则新闻,说是某个地方,打掉了一个黑社会团伙,抓获了团伙头子张四。树东笑了,世事真巧,也许张四这名字太普通了吧!正当他拿着遥控器刚想换台,画面上出现了那个张四的图像,他的手猛地停住了,笑容也僵在脸上,电视上的张四比他记忆中的张四要胖了许多,但是,他的额头居然也有一道疤!
树东觉得,莫镇人也许是对的,这么多年来,他所坚持的其实只是一个错误,莫镇上的张四确实被烧死了。这么想着,树东感到了一阵轻松,但他在按下遥控器的同时,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手指放进了嘴里,一声尖利的哨声随即响起来,把他吓了一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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